【明報專訊】天寒地凍，一線通平安鐘的接線中心連日響個不停，昨天年三十大除夕更是響爆機，「喂，一線通，婆婆你好嗎？」 「馮姑娘，我按動平安鐘是要提你：年初一你要打電話跟我拜年呀，祝我身壯力健，心想事成。」啊，原來是拜年提示。 「還有，馮姑娘，我兒子很久沒有回家了，你代我喚他有空回來飲湯吧，我準備了大利市給他。」啊，原來要做和事老。 馮姑娘聽罷素未謀面的老人家吩咐，總會記下要點，然後……「叮叮」，平安鐘再響起，又是另一名獨居老人要盡訴心中情。今日大年初一，馮姑娘的一把靚聲將全日駐守接線中心，遙遙融化獨居長者節日倍添的孤寂。明報記者 盧曼思 長者安居服務協會的一線通平安鐘服務，不單供緊急求助，老人還視之為「秘書call台」，遇上心事疑難，或者無聊得閒都按一按與接線生對話。在一線通接電話8年的馮秀珍，就是長者心裏熟悉的馮姑娘，她甜美的聲線有如樹上相思鳥，讓終日冷對四面牆壁的老人重燃活希望。 長者訴心事 馮姑娘閒聊當和事老 長者按鐘訴心事離不開4大主題：問資訊、說家常、論子女、話當年。馮姑娘每朝埋位戴上聽筒，鐘聲就來了：「姑娘，請問現在是什麼時間？今日氣溫是多少度呀？我要回大陸過年，應該搭什麼車？我個回鄉證過期了，怎辦？」馮姑娘於是變身交通專員兼公共服務大使逐一解疑難，說一遍不明白沒關係，喝一口水再慢慢解釋。對老人，最緊要是有耐性。 長者怕為別人帶來麻煩，按了平安鐘卻不敢說出心底話：「馮姑娘，我很頭暈。」「不如叫救護車？」「不好，很大件事似的。」「那我幫你預約門診？」「好啊。」終於看穿長者心事，鬆一口氣。 「早晨，馮姑娘，我剛做完晨運回來。啊，你今日把聲好像沙啞了點。」又是活潑的黃伯，他每天都會按動平安鐘十次八次，更有一項絕技：能夠認出全中心10多名接線生的聲音。馮姑娘對黃伯，會化身DJ與他閒聊：「好凍呀黃伯，你記住多穿衣服，小心跌倒。」下午，黃伯吃了什麼、看了什麼電視節目都會按鐘報告。有時候他來電的第一句便是：「馮姑娘，你不用出聲，我剛到老人中心學識唱粵曲，我要唱給你聽。」說罷隨即哼起「一呀葉，輕呀舟去，人隔萬重山……」馮姑娘當然予以鼓勵：「好叻呀黃伯，可以登台表演。」去年大年初一，黃伯來電唱的是：「好一朵迎春花，人人都愛它。」唱罷收線不久，收音機傳來突發車禍，黃伯又再按平安鐘：「馮姑娘，剛發生車禍啊！」 黃伯愛用平安鐘輕輕鬆鬆談天說地，幾位婆婆卻用平安鐘來投訴子女，馮姑娘此刻變身社工，「馮姑娘呀，我女兒一聲不響回鄉過年……」「可能她有緊要事呢，不用擔心」；「馮姑娘，幫我叫阿仔今晚回來飲湯。」好，怎料馮姑娘致電阿仔時卻聽見年輕人咆哮：「阿媽5分鐘前自己已經打過來，她又叫你打電話給我，好煩呀！」 陳婆婆早上9時致電馮姑娘：「我個仔約了我飲茶，我換好衫但他還未來，激氣！」「不用心急，婆婆，他約了你幾多點？」「11點……」說罷連婆婆即忍不住笑起來，繼續道：「我有6個仔女，全部都好曳，他們輪流每周陪我飲茶，但總不會一齊來，你話佢幾曳」。 「我會一直幫獨居長者 獨身也不寂寞」 人生經驗豐富的長者最愛話當年。「馮姑娘你知嗎？我老公死之前，我每年都和他返鄉下過年，燒炮仗、踏單車……」有個獨身婆婆常說：「我年輕時好靚女、好多人追，不過我沒一個看上眼，現在想起來，或許是我錯過了機會，錯誤選擇獨身。」馮姑娘唯有引導婆婆樂觀面對，心裏卻想到自己的未來。 馮姑娘說：「我40多歲了，一直獨身與母親同住。」每天和長者談話，馮姑娘看到人約黃昏要孤身走我路的彼彼皆是。她有一片廣闊的心田，讓無數寂寞的心得到撫慰，還從中找到活的意義：「結婚生子有兒有女，也不代表晚年必定幸福無憂。」人之所以能快樂，唯有瀟灑放開執著。馮姑娘笑言：「我會一直幫助獨居長者，就算真的要孤身終老，跟同道人一起行這條路，也不寂寞。」 年老孤寂令人沮喪，最恐懼還是要面對死亡隨時呼召。「馮姑娘，我老伴昨晚走了，我不知道以後怎樣過日子。」有一位嗜杯中物的伯伯，每逢飲醉酒便會按平安鐘大喊：「我未食飯呀，你快找人送飯來。」「我要飲好多好多酒呀」直至一天伯伯再沒有按動平安鐘，馮姑娘得悉原來伯伯醉酒後離世，那粗獷的人聲悄然而去，空洞的回音提醒了她人生的脆弱與無常。 今天，年輕一輩說句「恭喜發財」是多麼的當然隨意，但對獨居長者來說，陌生人的一聲「恭喜發財」足以甜盡心頭。新的一年，平安鐘的響聲今暫緩一天，一班長者安靜待在家中，等馮姑娘的電話，說出那珍貴而難得的一句：「恭喜發財！」 | 
